走過森林的日子〉森小畢業生座談會

整理 ◎魏小由(人本基金會教育中心企畫)

二〇一二年六月,春季森林小學師資培訓的最後一堂課裡,我們幾乎是史無前例的,舉辦了一場森林小學畢業生的對外座談會。師培學員們雖然已經上過許多堂關於森林小學的課程,仍帶著滿滿的好奇,對五位與談的森小畢業生提出了各式各樣的疑問。

森林小學的畢業生,回到體制後能適應嗎?

硯雲:森小的教育對孩子有很多尊重與理性溝通的做法,體制內學校的確也有教師和學生之間權力較不對等的情況,很多人會猜想森小畢業生可能無法適應體制,但情況正好相反—經過森小的教育,我們到國中反而較能以同理心去看待他人。
雖然偶爾會對一些價值觀看不順眼,這種時候我會想起,森小的老師那樣尊重我們、愛我們,若我們因此知道什麼是「對」的,也比較可能以同理心,去包容那些比較陳舊、不合時宜的價值觀。因此,我們會盡可能和意見不合的人—即便是老師—維持理性溝通和討論的可能。

張庭:我的國中老師對森小有負面意見,常在課堂上講些酸溜溜的話,或以嘲笑的態度說「你們森小就是怎樣怎樣」,他也覺得森小畢業生會比較皮、不受管教,對我們有相當的成見。國一時,我態度也比較衝、很尖銳,就會直接反嗆回去;在體制裡,老師習慣高高在上,一被學生反駁,他往往會覺得尊嚴被剝奪,而用更強烈的態度壓我。
經過衝突不斷的國一,我開始有些反省,覺得有時候是自己無理,常直接當著大家的面嗆老師,沒想過老師在講台上面對的是全班學生,我這樣讓他很沒面子,讓他之後很難和其他學生溝通。
我慢慢學會用比較柔軟的方式應對,多為老師著想些,姿態低一點,讓老師有台階下;但對於自己的想法,我還是溫和的堅持著。磨合過程中,我父母也幫了許多忙,他們會幫我和老師溝通,而不是讓我一個人往前衝。透過這過程,我開始知道怎麼以更好的方式與不同的人溝通。
舉例來說,曾有一位音樂老師在期末考時不考音樂,只要求每個人寫出自己覺得班上誰最吵鬧。我覺得很不合理,但忍住了沒直接嗆老師,而是換個方式表達:我聯合幾位同學,每個人都只寫自己的名字,不寫其他任何人,並且把老師的題目抄下來,帶回家和家人討論。後來,媽媽和另一個家長到校長室去反應,這個老師就沒有在其他班施行這樣的期末考了。

念澂:我在國中裡和老師的衝突滿少的。我感覺老師容易以成績作為看人的標準—而我成績算好,所以老師對我的態度就很好。這讓我有點折磨,因為當老師做了不合理的事,我就也不太好意思反駁他。
剛升七年級時,因為晨考,我和學校算有個小小的衝突。每一天,我們的早自習都被安排晨考,每一個考試也都算入學期總成績,這事實上是違法的,當然,不合理在先,違法為後啦。(最後這句話讓在場的大人都笑了,是怎樣的一個孩子,竟然可以將事理先後分得這麼清楚。)
我有告訴學校這是違法的,甚至告訴他們是法規哪幾條,但大人似乎就愛遊走在法律邊緣,隔天繼續考,兩天後也繼續考。最後的解決方法就是,全校唯獨我們班可以不列入成績,其他班都還是繼續進行。
我不知道該不該後悔?因為當時好像應該爭取全校都不要有晨考…但後來想想,覺得這樣好像太雞婆,老師可能會為難我。

陳暐:上國中時,我是希望可以慢慢適應國中生活,我不確定自己可不可以。有一次段考我考了前五名,導師非常訝異我爆冷門考這麼高分,大大稱讚我,他知道我是森小畢業生,對我說不要因為國一表現不好就限制自己的能力;我有被鼓勵到,覺得自己可以,後來就越來越好。
念森小是很光榮的事,不是遮遮掩掩的、好像不能告訴別人的秘密。和同儕相處,雖然我不會特別說,但大家知道我是森小畢業生就會好奇,會開玩笑說,你是不是住在山洞裡,每天盪樹藤?當然我會澄清,我們是住在有屋簷的地方,我們吃的是煮熟的飯…漸漸的同學會覺得你有趣,想認識你,這其實是個優勢,我們很容易交到朋友。

潘儀:關於適應,我覺得森小畢業生應該比一般孩子更能適應。因為我們在森小被愛得非常非常夠,我想不到有另一個地方會給孩子這麼多的愛。
雖然我畢業後是去體制外的中學,但那裡和森小很不一樣,老師和學生的距離、學生與學生之間的關係都很不一樣。我想,不管從哪裡到哪裡,從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,每個人都會有一段適應上的小起伏。
我不管到哪裡都帶著森小的畢業紀念冊。因為

我覺得森小的老師,是真的非常用心的看到了你是誰、你有什麼特質,用心的把它寫出來;你知道那不是三言兩語亂掰的,不是浮誇膚淺的,是他從這麼多年來與你的相處、互動,一路看著你的變化而寫出來的。那給我很大的力量。

我所面對的體制挑戰,比較不是在求學階段,而是在就業階段時,遇到許多不合理的狀況與要求,遇到上司誇張的反應和負面的態度,比如說他動不動就罵「你白痴啊」,我當然可以調適好心情而不被他們影響那麼多,但慢慢的才能試著與他們溝通這些事。
又例如,我以前的老闆會用很誇張的教育理念來包裝一個夏令營,但我知道包裝出來的樣子和實質狀況的落差很大,我很難誠心誠意的邀請家長送孩子來參加,這對我而言是說謊。
我能做的,就是由我自己去帶這個營隊,營隊的整個樣貌、課程、每一個人對待孩子的方式,都由我這邊來和活動員講:我們沒有打罵、沒有叫去罰站這種事。在面對類似的挑戰時,我採取的方式是主動改善我能改善的地方。

怎麼看待父母「讓你就讀森小」的這個決定呢?

潘儀:我到森小讀書時已經要升三年級,念森小不太只是父母的決定了。我參加森小試讀時超愉快的,後來整個暑假茶不思飯不想,守在電話邊,就等著電話通知我可以進森小。在森小四年,大概沒有一個禮拜五是我自願很想回家的,每個禮拜五都死拖爛打,就是想要留在學校。
(學員追問:唸森小必須住校,都沒有不適應的情況嗎?)
剛開始知道要住校,我大概哭了一天,就我爸媽送我去上學那一天,畢竟第一次離家那麼久。我坐在鞦韆上,看著爸媽離去的背影,眼淚大概滴了二十分鐘…從此之後就都非常愉快,直到畢業!

陳暐:我小一就進森小了,剛進去時沒什麼特別的感覺,就還滿快樂開心的。現在想想,覺得我爸媽當時作這決定很偉大,那時家裡經濟狀況並沒有很好,但我爸媽居然讓我和我哥都在森小念了六年,他們願意花費這個時間、精力和金錢讓我們去念森小,也不擔心我們上國中會不會適應不良。
我知道很多爸媽都會擔心這個,我爸媽好像從來沒有擔心過。他們很信任我和我哥,相信我們升上國中後,自己會準備好。

張庭:我也是一年級就進森小,試讀時超級無敵快樂,回家就一直吵著要念森小,進森小後也沒什麼適應不良或離家的問題,一開始就很適應住校。

若說到森小對我的改變,我覺得在那邊得到很多的愛,學到要怎麼去愛別人、尊重別人,也會想把這個愛回饋出來。

和陳暐一樣,我很感謝爸媽當年作了這個決定,他們真的很勇敢,願意讓我在那邊六年。

硯雲:我一年級唸的私立小學管很嚴,上課時間很早、書念得很壓迫,當時我成績也不會很差,但就是不快樂。暑假我去參加森小試讀,只覺得在山上兩個禮拜很新奇有趣,其實也搞不太清楚就去念森小了,從二年級念到六年級。
再回頭看,我很感謝父母讓我念森小,森小帶給我一種比較寬廣自由、真正的學習方式,讓我知道知識的目的。我們不會被課本或教科書絆住,我們會知道就整個知識而言,那只是一種暫時、部分的視野,不是全部;而不至於像有些人就算到了大學,就算沒有教科書了,他們對知識仍然無感,念大學好像是去解放、去玩耍、去認識其他人的。

念澂:國二的時候,我認真思考過「我該不該後悔讀過森小?」、「念森小對我到底是不是好事?」
讀森小的好處是,讓我看得比較多、瞭解社會比較多,壞處是和其他人的文化不同,會有些隔閡。我曾想過,如果我國小就讀體制內學校,一路這樣長大不是很開心嗎?我爸一路讀體制內,好像也長得很好。
在國中,同儕間相處的問題對我來說比較辛苦一點,森小的教育應該可以說比較「文明」,森小同學和國中體制內同學差異很大。有時候,國中同學做一些事我覺得滿幼稚的,會企圖要和他們理性溝通,例如我會告訴他們「我不喜歡這樣,不要再這樣弄我」,但對方好像聽不懂,還是一直弄。
後來我回想,森小老師在和中低年級孩子相處時,是不是也覺得他們老是聽不懂?我就在心裡把他們當成中低年級的孩子,用森小老師的方式和他們相處。但我最近還是有點快受不了…
(念澂說到這,台下的我們忽然才意識到,眼前這個看來非常成熟穩重的青少年,畢竟只是個國三的大孩子,心裡還有許多的掙扎和困惑,那麼的真實。)
我還是很慶幸我有讀森小,就像剛剛「前輩」們說的,也許那些收穫會比較晚來,而目前處於國中階段的我,比較辛苦些。
在森小,印象最深刻的是…
說起在森小時,比較特別的經驗或印象深刻的事,大家普遍記得在森小有許多不同類型的的社團活動;每學期的「游泳週」,讓大部分森小孩子比一般孩子更會游泳;因為旅遊教學及平時的課程,孩子們有機會接觸大量的自然環境、人文歷史等。但除了這些具體的能力與體驗,也有些經驗,影響了一輩子的價值觀…

潘儀:有一陣子,全校的孩子都很瘋麥可喬丹的球鞋。而森小有很多很多的狗,有大狗、小狗、毛捲和毛不捲的、長毛的…其中也有年紀很小,還在磨牙階段的狗。有一天,一隻狗,咬壞了一個孩子非常寶貝的鞋。
那孩子非常非常的憤怒,因為那是他爭取很久,才得到的一雙限量版球鞋。
孩子對於他的憤怒是很直接的表現,我不確定那狗兒後來是否過世了,但我們的確傷害了那隻狗。那件事發生後,當時森小的主任羅羅很難受,我從來沒有看過她這麼憤怒,但她沒有打也沒有罵我們,她落下了眼淚,和所有的孩子坐下來,好好的談:尊重生命這件事。
從那時起,我們就知道要尊重、要愛的不只是人,而是世界上任何活生生的生命。在森小爬樹要脫鞋,因為穿著鞋會傷到樹,在森小不可以打人也不可以打狗。那個事件和那場談話,深深撼動了我,我到現在都深刻覺得,尊重生命就是尊重這個世界上共同活著的每一個事物。

硯雲:小學時,我曾和另一個同學偷走了公家的阿華田。阿華田是森小早餐的「聖品」,每個孩子都很期待;為了可以多喝一些,我們兩個就忍不住趁著採買阿姨搬東西時,摸走剛買上山的阿華田。

隔天,森小主任青蘭用真誠而傷心的口氣廣播,請偷走阿華田的同學儘早歸還,因為我們偷走的,是全校一週的份量。

我們原先想著偷來了就分給大家喝,結果除了我們之外的人,都義憤填膺的想要找到「兇手」,這氣氛反而讓我們只能小心翼翼的藏著這個祕密,獨自享用,而那阿華田的滋味,也越來越不好。

後來,我們決定找主任青蘭談,她沒有怪我們,先問的是我們經過這四天,心裡的感受是什麼?在那次的經驗和談話後,我漸漸明白物質上的感覺其實不是最重要的,物質上再怎麼享受或奢華,一個人就算喝個十幾瓢阿華田,或是買了名車豪宅,也不會過得比較好。物質只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媒介,建立和人更好的關係或連結,才是比較重要的。

陳暐:森小有各式各樣的社團,而且學生可以自己創立社團。六年級時,我和同學一起創了手工藝社,我們自己準備材料、規劃時間、設計報名表格、寫宣傳海報,並在週五的生活會裡演小短劇來廣告社團,一切變成像是我們自己辦的活動,不是老師的規劃。
招生非常順利,但社課時間場面很混亂,我們三人要hold住整個場面其實很難:一邊教來參加社團的人,一邊招呼陸續進來的人,一邊幫做好的人拍照留念,一邊竟還有人把材料偷走…
當大家都開開心心帶著自己的作品離開,剩下我們三個人收拾混亂的場地。好不容易整理完、鬆了一口氣之後,其中一個人問:「下次還要辦嗎?」沈默了好幾秒之後,我們異口同聲的說:「要!」
經過這件事,我變的比較主動去參與各種活動,也會樂意去擔任分組的領導者,雖然比較忙,需要負擔比較多工作,但這過程裡我也學會很多。

森小也像一般學校,會有同儕間欺負和排擠的問題嗎?

張庭:當然有啊,我小學時還滿惡霸的,常會欺負硯雲。我們那時,從外面回寢室,腳很髒就先踩他床上,然後才上床。還會編歌去嘲笑另一個同學。
像這樣同儕間的排擠和欺負,在孩子的社會裡是很難避免的。畢竟是小孩,還是會去排擠別人,在這方面,我們好像沒有特別比森小以外的小孩成熟。但在森小,老師總是好好的找你談,中年級時還很難體會談話內容,但高年級之後,就比較能看到對方好的地方,佩服他厲害的地方。
(張庭說著說著,有些不好意思,一旁的硯雲便接過了麥克風。)

硯雲:森小不用打分數來評價孩子,所以對孩子而言,同儕間重要的價值不是分數,反而是一些其他的,例如你是不是很會運動,或者你敢不敢做一些很特別的事。我和張庭的狀況是,當時他們一團人很愛打棒球,但我很愛自己看書,他們就很愛來鬧我。這幾乎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狀況,差別只在於你是鬧人的還是被鬧的那一邊。
我當時覺得很不解,他們幹嘛不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?我又沒有干擾你們。後來才明白,人對於自己不瞭解的東西,會想要試探,像小孩看到動物,會想要戳看看;得等到慢慢長大後,才漸漸能看出每個人有不同的特質。
特質不見得是好或壞,也許我看某人都沒有優點,那是因為他的某些特質不存在我的價值觀裡,所以我才看不見他有優點。
大家常說,內向的孩子容易被外向的孩子欺負,但我覺得那只是因為特質不同,外向的孩子也許喜歡以某種方法和人接觸,而內向的孩子與人相處的方式和他們不一樣。

潘儀:大家一定看不出來,我是從小被欺負的,但我現在身高一百八,欺負我的那個人,停留在一百五十幾公分,她現在和我是好朋友,她說「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那麼酷?」
我是外向的人,在森小那時候就是,白目。我講話比較直接,往往在不小心、不注意的時候會傷害到別人。那些被我傷害的同學,當時並沒有能力好好和我說他心裡不舒服,所以他用別種方式對待我,讓我也不舒服。

我會知道這些,是因為在森小,老師會好好的坐下來,聽妳的感受和心情,也聽對方的感受和心情,問問我們:為什麼會這樣做?為什麼會這樣想?讓兩個人好好坐下來溝通,瞭解彼此為什麼有這樣的做法和感受。

透過老師當我們之間的翻譯或溝通的管道,我會慢慢瞭解自己哪裡好像可以再調整一下;講話之前想一下,好像可以不要為了搞笑而講很傷人的話,知道哪裡可以再收斂一點;覺得哪裡好像有傷害到別人,就和對方好好的道歉,也瞭解對方為何會這樣待我,這是化解衝突的重要關鍵。
也因為有這樣的過程,與這樣被對待的經驗,現在我遇到衝突,通常不會馬上反罵,也比較不會先入為主的斷定別人就是怎樣的人,可以比較冷靜的停下來想一想,再作回應。

張庭:我小時候是欺負人的小孩,小四還是小五的旅遊教學時,我忽然發現沒有人要和我一組,包括我的好朋友。老師讓我和那些孩子一起坐下來談,他們說我都會欺負人、講一些不好聽的話,談完後,他們才願意和我一組。那對我是很大的震撼,去哪裡我已經不記得了,只記得沒人要跟我一組。從那之後,我漸漸的開始調整,做事、講話不要那麼衝。

陳暐:小時候我運動很不靈光,打棒球都一直揮空,會被其他人笑。但我也沒有因為自己是被欺負的人,就不去欺負別人,還是會有一些排擠的小動作,尤其是對自己同寢室的人。但森小的老師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孩子,他們很認真的找我們談,一遍又一遍,當時我有點笨笨的,好像沒有把老師講的那些東西吸收進去。

我上國中之後,發現班上同學有人很像小學的我,也被排擠;我竟然回想起以前森小老師怎麼和我談,模仿著去和那同學聊天、陪伴他。我是離開森小後才發現我學過這些東西,才發現我真的把這一切用在生活裡。

現在回想起來,你們最喜歡森小的什麼?

這問題一出,台上的五個人忽然都笑了,彼此商量了一陣後,說:「我們剛才討論了一下下,覺得好像列出『不喜歡什麼』比較容易,但好像又不太好意思這樣列…」

張庭:我最喜歡十個和我一起畢業的同學,像我之前都欺負硯雲,但我們現在還是好朋友。
(潘儀逗著張庭說:「他現在還要和你當朋友喔。」引來一陣笑聲。)

潘儀:最喜歡森小的老師吧,畢業典禮前一週,我就開始一直哭,到哪裡都帶著手帕一直哭一直哭。
在森小,你會知道這輩子從出生到那時,除了爸媽,可能沒有其他人像森小老師那麼那麼的愛你,而且是完完全全的愛你│不是只愛你洗澡完、寫完功課,不像有些父母只在孩子們作了父母期望的事,才對他的孩子表達愛。
畢業時,我沒辦法想像要離開一個有這麼多人愛我的地方,這是我最不捨的事。但幸好,這些人現在都還在我的生命中,而且一直都會在。

硯雲:我那時候哪知道這個愛這麼珍貴啊?才不知道咧。回想起來小時候最喜歡的,大概是阿圖(森小的圖書館)吧,我有很多時間都在那邊度過,只有我自己一個人,伴著蟲鳴和鳥叫。圖書館的連結和我滿深的。

念澂:我喜歡森小裡人與人的關係、大家看待彼此的方式。森小很容易全校凝結出一種風氣,全部的人都往那邊衝,例如那時候大家喜歡棒球…

硯雲:我大概知道他的意思,就是大家會很團結的熱衷於不見得是一個實質的東西,也許是個自創的遊戲。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,全校的人都有一樣的共識與投入,我們知道只有我們會這樣。

陳暐:籠統一點的說,我最喜歡的就是整個森小的環境吧,不只是自然環境,也包含人與人的相處。森小只有六十幾個學生,我們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,對同儕的認識自然更深,和老師也是整天在一起,甚至會比和爸媽還要熟。

我感覺體制內教育教給學生的,比較限於知識這一塊;而森小教的不只是知識,是一種生活態度,學生的待人處世會很全面的被影響。

對於新進森小的老師,會有怎樣的建議?

座談接近尾聲,台下參加森小師培的學員,或多或少都有人有意願成為森小教師,希望畢業生們能給「新老師」,或想進森小擔任教職的他們一點意見。
不知台上是誰先爆出一句:「森小是很險惡的環境喔…」張庭接著說:「你們都是烈士,準備犧牲啦。」在笑聲中,潘儀提出看似好笑,卻很中肯的建議:「你要搞清楚所有的狗,尤其是哪一隻狗不會咬你。或者,你可以期望遇到一個像我這樣的『好』學生,為你介紹每隻狗,讓你從此不會被狗咬!」台上台下再度笑成一團。

潘儀:當森小老師不是簡單的工作,挑戰是大的,每個小孩都獨一無二,老師也無法用社會上一般大人與孩子相處,那種上對下的模式來對待小孩。森小老師必須想辦法用孩子能夠瞭解的方式,去和孩子溝通與相處。
小孩會記住你一輩子,而且會真的很愛你,用他的方式。而你會看到小孩轉變的過程,那是非常驚人且關鍵的六年。這遠比你養寵物或觀察蝴蝶破蛹,還要驚人得太多。

念澂:我覺得在森小,不像體制內打罵記過那樣可以很快看到表面的效果,所以老師們心裡要知道「和孩子談事情沒辦法很快得到成效」。但我敢保證,孩子讀完六年,會一輩子想你,一輩子惦記喜歡著你。這成效是後發的,不是先發的。

硯雲:森小對老師的要求,有時是很不容易達成的,當學生很皮的時候,老師往往要花很多的力氣和心思,相當辛苦。我的建議是,就放開心胸吧!盡量把自己當小孩,小孩如果想邀你玩什麼,就和他一起去。若孩子要滑進泥巴,就和孩子一起滑進泥巴裡,只在旁邊一邊看一邊拍手,是不夠的。

陳暐:我覺得森小孩子對新老師的態度,比較像對新同學或新朋友,而不是像一般社會所定義的「老師」。以前我們寢室曾經換過新老師,我們會因為好奇,就去亂翻老師的包包,會作一些有的沒的的事,弄得老師不太好受…
(潘儀:所以你的建議是,大家東西都要收好?)
陳暐:應該說,你可以想像要認識六十幾個新朋友,要和他們玩,但也要包容他們,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孩子,每個孩子都有不同的相處方式。但也要記得,有時你很用心付出,他不見得當下就可以回報你,他可能到六年級,或更晚才開竅。

張庭:你和這六十個朋友不會一開始就很要好,會有合的來的,你可以多和他相處;也會有不合的,你還是可以試著去愛他們,但不要一開始就強迫自己要愛每個小孩。有一天你一定做得到,但不是剛開始就做得到,不要那樣強求自己。

硯雲:森小是個很開放的人際空間,我們和老師是直接互叫名字的,而不用刻意加上「老師」的稱謂。有些森小老師雖然離職,但都會繼續和孩子聯絡,並持續與人本有接觸。在森小,老師是和學生一起成長的,不像一般學校老師那樣固定提供一套東西,和學生的互動比較有限,學生也不見得會給什麼回饋。其實,老師看著孩子的互動,也會看到自己的一些面向。

潘儀:教育不只是教科書上的內容,不只是黑板上、教室裡,老師翻著課本講的東西;

教育是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,每一秒都是個教育的moment,從任何一個角落和角度切入的東西,都可以是教育的一部份,對教育的想像要非常的寬廣,才不會受限於「教育」這兩個字。


我希望大家都有無限多的想像,關於教育。

後記

座談會後,學員們不約而同的發現,幾位森小畢業生都很有自己的想法,思路與說話的脈絡非常清晰,比同年齡的人成熟許多,聽著聽著,常會不小心忘記他們只是一群很年輕的孩子。
一位學員說他很後悔沒讓孩子念森小。另一位學員說:「我覺得我一直活在恐懼之下。聽了你們分享的成長歷程,覺得森小給了你們好足夠的愛,讓你們對未知的世界,或已知的結果,不去恐懼,而敢於嘗試、行動,甚至改變,對我來說,是一個很正面的感受。我非常感動。」
而直到下課的前一秒,都還有學員忽然冒出一句:「唉呀,你們怎麼能夠那麼可愛…」